Requiem

当我虚伪地整日叹息自己已经是个年华老去的人时候, 我知道自己正在为自己的青春年华洋洋自得. 而当我真诚的开始在别人询问我年龄的时候心虚地回问过去'你看我多大', 我知道自己是真的, 老了. 于是, 伤春悲秋的日子, 仿佛倒多了起来.

我开始频繁地在梦中见到过去亲密无间的伙伴, 开始惶恐眼角慢慢渗出的细纹, 开始在每每畅饮之后咂摸着早年轻狂的时光.

风大说, 酒到一半是喝酒最痛快的时候，要醉还没醉，兴致在酒也在，这一杯完了还有许多杯备着。要说故事也该断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我说, 人生也是如此. 当断就断在那春暖花开的时节, 花正好月正圆, 有亲朋有美酒, 年少无优, 轻挑不疚.

风大还说, 那时候，日子也正长。过了今天，还有明天；过了今年，还有明年。过了春还有夏，过了秋还有冬，过了冬又能望见明年春到，依旧桃花满梢油菜黄。

最欢喜不过，最完满不过.

可惜人生断断不能就如此仓促结局, 过了那日子正长春夏秋冬的时节, 后头还有这么几十年等着. 偏偏这几十年的时光, 都坐在那里往回望, 就凭那三五年的回忆, 也能安慰今早容颜老于昨晚的苍凉.

所以说, 什么是欢喜, 什么是完满. 是定格在高堂亲朋全部健在, 无忧自由怡然自得的明媚时节, 还是在垂垂老矣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的那刻寿终正寝?

再后来我想, 也许真是只要记得有曾经那三五年的悠哉时光, 无论死亡何时降临, 我都一样欢喜不尽, 从容自然.

总有些句子, 让人看见或者听见的那一瞬间就会心稍微地动了那么一下, 并且, 突然觉得自己很有品位.

而后总是会发现, 这些看似有品位的句子, 其实让非常非常多的人的心, 都那么动了一下. 于是, 发现自己的品位其实好流俗.

再然后就是一个继续邂逅新句子的过程.

这些句子嘛, 随便数数也有好几千, 比较典型的就好象从苏轼的<南乡子>改来的 ‘醉笑陪君三万场, 不诉离殇’, 或者杰克·克鲁亚克在<达摩流浪者>中写过的‘永远年轻, 永远热泪盈眶’, 又或者海子的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 或者 ‘姐姐,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我只想你’.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真正读过达摩流浪者, 也许很少. 可是这么10个字, 就叫N多人念念不忘.

也许很多时候, 青春的心情, 不需要一本书来描述, 而是一个短句就道尽千万.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容易感动的, 一个场景一句对白, 一段旋律一次回忆. 可惜的是, 容易感动的同时, 也很容易遗忘. 用张楚的话来说, 是不知所踪.

热泪盈眶, 多么精准的一个词, 不同于其他任何描写流泪的词汇, 比如潸然泪下, 比如泪如泉涌, 比如梨花带雨….热泪盈眶写的不是泪, 而是年轻的心情. 是喜而非悲, 是冲击而非打击, 是震撼而非惊诧, 是一瞬间被所有过于正面的情感汹涌澎湃继而淹没其中于是飘飘欲仙找不着北.

上个周末我在剪头发时看杂志消遣, 现如今的女性时尚杂志总归是不肯只喋喋不休地教导我们如何穿如何脱, 如何画妆再如何把它卸掉. 取而代之的是很多故事, 而很不巧其中一个故事就吸引我读完, 并且在看到最后一个句子时热泪盈眶.

故事是这么说的, 一个在柬埔寨贫穷山村里的一个女孩, 被父母遗弃, 被人领养之后继而被卖入妓院, 在那里被强奸被毒打被虐待, 直到有一天她的法国恩客赎了她的身, 与她结婚并且带她去了法国. 几年后脱胎换骨的女孩回到了柬埔寨, 成立了一个妇女救援会, 力致于拯救那些与她曾经一样过着暗无天日的女孩们. 到目前为止她以及她的同僚们已经救出了超过3000多名身处暗窑, 生不如死的女孩, 帮助她们治疗疾病, 学习知识, 并且掌握一些比如美容, 绣花之类的技能, 让她们能够正当地安身立命, 重新建立人生.

她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书,  这个故事章截于此书. 故事最后, 她说:
My story is not important. I tell it because I want people to know how
women in Cambodia live like and I speak out for those women who have no voice.

那一瞬间我被上述那种过于正义的情感汹涌并且淹没, 于是产生一种我也加入了其中的莫名愉悦. 可当我走出理发店, 我还是我, 女勇士还是女勇士, 新西兰是新西兰, 柬埔寨是柬埔斋, 她继续拯救, 我继续生活.

于是我很觉悟, 关于永远年轻, 永远热泪盈眶的说法, 虽然矫情, 却也真实, 那一瞬间我们激情澎湃, 可是下一秒种, 我们依然肤浅并且青春.

而我, 很悲哀地, 虽然不再年轻, 却依然永远热泪盈眶.

今天重看宫崎峻的龙猫, 原只是想打发些时间, 不想却被宫崎先生瑰丽而纯真的童话世界再一次打动, 做了一场关于童年的, 清风白云的梦.

我并没有在乡下度过自己的童年, 于是直到如今也对乡间有着很疏离的感觉. 可是亲近自然总归是人类的天性, 来到新西兰看多青山绿水的风景, 心里始终是向往的. 龙猫里恬淡的乡间风景让我的心再一次醉到那温柔的幻想里去.

从一开始姐妹两个爸爸迁居到乡下, 在老久的房子里遇到黑鸦鸦的古怪生物, 从妹妹在树洞里蝴蝶纷飞中遇到贪睡的龙猫,
却独自一人在灌木丛中醒来, 从雨夜中邂逅奇异却迷人的猫巴士, 到那一场月白风清的夜色里种子长成苍天大树, 我们都知道, 这不过是场梦,
却只属于童年那飞扬而纯真的心灵, 充满活力, 充满希望, 充满爱. 可是我仍旧忍不住去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即使成人的眼睛看不到,
即使他们都选择了不相信, 即使被岁月刻画过的心灵再也不会如菩偍树, 如明镜台.

而久石让的音乐, 总是能完美地溶进一切宫崎动画里的情节与色调. 譬如月色里轻风摇摆的大树, 以及树顶上安然而立的龙猫, 或者千与千寻里长长的列车划过平静安祥的水面, 海天一色里聆听到的钢琴旋律犹如从自己心中流淌而出.

这个时候, 所有人都在微笑.

原来我们无论走了多远的路, 经历了多少困难与幸福, 我们最终的方向或还是那个最温暖的怀抱, 和所有最初关于生命的记忆. 人们都说狐狸死时会面朝着自己曾经出生的地方, 而人类的目光, 却都穿过了关于童年的幻想, 看到了自己的归宿.